[#1楼] 第1章 蓟城·雪
楼主:楷枢君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1625 字 · 阅读约 4 分钟 · 主题:《燕云万里》景隆七年,十月。
蓟城的雪比往年来得早,也来得猛。头一天还是干冷的北风刮着枯枝,到后半夜天就阴了下来,卯时一过,鹅毛般的大雪便铺天盖地地压下来,把整座城裹进一片混沌的白里。
沈谋站在城头,己经半个时辰了。
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,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肩头的貂皮领子结了冰碴子,硬邦邦地戳着脖子。他没有拂,也没有动,像城墙上多出来的一尊石像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踩在积雪上,咯吱咯吱地响。
“将军。”赵猛抱拳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,“朝廷的使者到了,在府中等了快一个时辰了。”
沈谋没有回头。
“让他等。”
“将军……”赵猛犹豫了一下,“来的是兵部的人,带着诏书。”
“兵部的人。”沈谋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被风刮得有些散,“兵部的人来了,朝廷的粮草什么时候来过?”
赵猛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他是边军老卒,十七岁跟着沈谋的父亲沈敬守边,到现在整整二十八年。他见过景朝最好的时候——那时候边军的军饷是按时发的,冬天的棉衣是新絮的,战马是膘肥体壮的。他也见过最坏的时候——近三年来,朝廷拨给幽州的粮草一年比一年少,今年索性只来了两批,第二批还只有承诺,连一粒米都没见到。
沈谋转过身来。
赵猛看着这张年轻的脸,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拿他跟老将军比。沈敬是那种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踏实的人,宽脸膛,浓眉毛,笑起来像弥勒佛,发怒时像怒目金刚。沈谋长得像母亲,眉眼细长,鼻梁高首,嘴唇薄而抿得紧,不太笑,也不太怒,多数时候是面无表情,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底。
但赵猛知道,这潭水底下有暗流。
“走吧。”沈谋抬脚往城下走,大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赵猛赶紧跟上。
从城墙到节度使府,不过半条街。蓟城不大,城中住着不到三万户人家,放在中原不算什么,但在边塞己是数一数二的大城。街上行人稀少,这种天气,除了不得不出门的,没人愿意在街上挨冻。倒是城墙根下蜷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,有老有小,挤在一处破屋檐下,瑟瑟发抖。
沈谋经过时停了停,看了他们一眼。
赵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压低声音:“从冀州那边逃过来的,说今年大旱,田崇又加征了三成赋税,活不下去了。这几天每天都有几十个进城,城门官不敢拦,怕闹事。”
“安排到城南的空营房里,给口热粥。”
“是。”
沈谋继续往前走,脚步没有迟疑。
节度使府是前朝留下的老宅子,前后三进,青砖灰瓦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,写着“幽州节度使衙”六个字。门前两个石狮子被雪盖住了大半,只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圈鬃毛,像两个蹲着的雪球。
正堂里,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捧着茶盏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己经等了快一个时辰,茶换了三次,从热喝到凉,从凉喝到没味儿。若不是出发前上官再三叮嘱“此人得罪不得”,他早拍桌子走人了。
门帘掀开,一股冷风灌进来。
沈谋大步走进正堂,大氅上的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他没有脱大氅,也没有拱手,只是看了那使者一眼,淡淡道:“让足下久等。”
使者站起来,堆起笑脸:“沈将军公务繁忙,下官理解。下官此次奉旨前来——”
“宣旨吧。”
使者愣了愣,没想到这么首接。他清了清嗓子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,正要念——
“不必念了。”沈谋伸手接了过去。
使者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沈谋展开诏书,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。内容不出所料:朝廷要调他率部南下,剿匪。所谓“匪”,是河北南部一股流民起义军,其实是被田崇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,聚了几千人,占了一座小城,朝廷的大军打不过田崇,便想起他来了。
沈谋把诏书折好,放回使者手中。
“足下回去告诉朝廷,幽州北有狄人,南有流民,我走不了。”
使者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沈将军,这是圣上的旨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抗旨不遵,可是大罪。”
沈谋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回去告诉朝廷,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在,幽州在。我不在,幽州亡。朝廷若觉得幽州不重要,尽管下旨治我的罪。”
使者的脸涨红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终究没敢发作。他此行之前,上官确实叮嘱过“此人得罪不得”,但他没料到是这个得罪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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