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0楼] 第30章 胪朐河之战

赫连赤的刀尖指向北边的时候，草原上的风忽然停了。不是慢慢歇下来的，是突然就停了，像有人在空中猛地关上了一扇门。五千五百骑兵踩起来的尘土还悬在半空中，被凝固的空气托着，落不下去。晨光和烟柱投下的阴影搅在一起，把战场染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——不是黄，不是红，是黄和红混在一起之后又被风吹散了、再被马蹄踩实了的颜色。

“契胡部的勇士——给我冲！”

金狼旗往前一压，五千五百骑兵同时催动了战马。马蹄刨起的草屑和泥土飞溅到半空中，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契胡本部西千人居中，排成草原上最古老的弧形阵——两翼突前、中间稍凹，像一只张开了嘴的狼在扑向猎物。敌烈部一千五百骑在右翼，阿史那的旗帜是青色的，上面绣着一只鹰，鹰的翅膀是收拢的，像是在俯冲。赫连赤自己压在中路最前方，他的黑马跑起来的时候，马鬃上的铜铃叮当作响，那声音在千军万马中并不响亮，但沈谋听到了——不是用耳朵，是用眼睛。他看见那匹黑马在灰褐色的洪流中时隐时现，铜铃的反光一闪一闪的，像一颗在浊浪里沉浮的星。

“弩手。”沈谋的声音不高，但冯三听见了。

冯三蹲在雁翅阵中间的凹处，铁臂弩架在前排士兵的肩膀上。他的弩手们蹲在他身后，排成三列，每列一百人。弩箭己经扣在弦上了，箭头淬过毒，在晨光中泛着蓝光。冯三没有立刻下令放箭。他在等。等赫连赤的骑兵冲到弩箭的有效射程之内——不是最远射程，是有效射程。最远射程能把箭送过去，但穿不透皮甲。有效射程内，弩箭能钉穿两层生牛皮，从人的前胸钻进去，从后背穿出来。

马蹄声越来越响，从沉闷的滚动变成了密集的敲击，像无数把锤子同时砸在铁砧上。冲锋的契胡骑兵伏在马背上，用膝盖马腹，双手握弓，箭搭在弦上。他们的弓是草原上的反曲弓，用牛角和桦木粘合而成，拉开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像把一个人的筋骨往外扯。弓弦是用牛筋绞的，绷紧了能射二百步。他们在马背上射箭，不用瞄准——从小在马背上长大，射箭和呼吸一样自然。

三里。两里。一里。

“放。”冯三说。

第一排弩手扣动了弩机。弩弦弹动的声音不是一声一声的，是一片一片的，像一面巨大的琵琶被一只手从这头拨到那头。弩箭从雁翅阵的凹处飞出去，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。不是草原上弓箭那种高高的抛物线——弩箭的轨迹是平的，快得看不清箭杆，只能看见一道一道的银线从阵中射出去，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针。

针落进冲锋的骑兵队列里。

第一波弩箭钉进了最前排的战马。箭头穿透马胸前的皮甲，钻进去，马的前腿一软，整个身体往前栽。马背上的骑手被甩出去，在空中翻了一圈，摔在地上。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，后面的马蹄己经踩上来了——第一蹄踩在他的腰上，他的身体像一只被踩扁的皮囊，闷响了一声；第二蹄踩在他的头上，闷响变成了脆响。没有人低头看他。冲锋的洪流不会为一个死人停下来。

第二排弩手射出了第二轮。然后是第三排。三排弩手交替射击，弩箭首尾相接，在空中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网落下去，每一次落下，冲锋的队列里就倒下一片人马。但赫连赤的兵没有停。前面的人倒了，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冲。有人被弩箭射中了肩膀，箭杆还插在肉里，他用刀把箭杆砍断，继续催马。有人被射中了大腿，血顺着马肚子往下淌，他咬着牙，用膝盖马腹，不掉下去。这些人是契胡部的老本，跟赫连赤打了十几年仗，从胪朐河打到桑干河，从桑干河退回独洛河。他们见过弩箭，也挨过弩箭。他们知道，弩箭总有射完的时候。射完了，就是刀的事了。

弩手射完了三轮。三轮，九百支弩箭，倒下了至少三百骑。但赫连赤的中路还在往前推，像潮水漫过堤坝上的缺口——缺口里填了沙袋，水漫过去的时候被沙袋挡了一下，但水太多了，沙袋挡不住，水从沙袋的缝隙里挤过去，继续往上涨。

[楼主补充] 史海005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燕云万里》最新章节 第30章 胪朐河之战。楷枢君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