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3楼] 第33章 整合汉胡

八月十六，沈谋回蓟城的次日，头一件事不是歇兵，是整军。

归附诸部送来的三千草原骑兵驻扎在城南校场旁边的空营房里。营房是围城之后新修的，土坯墙，茅草顶，墙面还没干透，手指按上去能摁出一个浅浅的坑。三千人住不下，又在校场上搭了几十顶毡帐，白色的，灰色的，褐色的，高矮不一，远远看去像一片从草原上迁徙过来的蘑菇，落在蓟城灰色的城墙根下，突兀而鲜活。炊烟从毡帐之间升起来，是干牛粪烧出来的，没有汉军炊烟那种呛人的柴火味，而是一种闷闷的、带着草腥气的焦香。那气味飘过校场的土墙，飘进蓟城的街巷，城里的百姓闻到了，有人皱眉，有人好奇地往南边张望，也有人想起了去年围城时那些烧成灰烬的粮草。

沈谋站在校场边上，看着那些毡帐。一个乞伏部的骑兵正蹲在帐外磨刀，磨刀石搁在膝盖上，刀锋在上面来回滑动，节奏很慢，像在打发一段不知该如何填满的时间。另一个乌洛部的牧人坐在帐门口编马鞭，手指翻飞，牛皮绳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扭来扭去，己经编好的鞭梢垂在草地上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他们的脸上没有紧张，也没有兴奋，只有一种到了陌生地方之后暂时放松、但还在观察风向的审慎——那种表情沈谋见过。去年烽火台盟约时，耶律羽之带来的五十个亲卫脸上也是这种表情。

“将军，这些草原骑兵，怎么编？”赵猛站在他身后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沈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校场上那些毡帐，看了一会儿。一个奚部的骑兵正从河边提水回来，皮囊搭在马背上，水从囊口洒出来，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湿印。那个骑兵走过乞伏部磨刀人身边时停了一下，两个人用契胡话打了个招呼，然后各自走开。

“汉胡分营，统一编伍。三千草原骑兵，按部落来源分成六营，每五百骑为一营。每营设百夫长五名，由各部首领推荐，报我亲批。汉军营设校尉，草原骑兵营暂不设校尉，由百夫长合议指挥，受汉军副统领节制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军法同律。临阵脱逃者斩，抢掠百姓者斩，私斗伤人者鞭二十。这些规矩，用汉胡两种文字刻在木牌上，每营门口竖一块。”

赵猛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。“草原骑兵营不设校尉，打起仗来怎么指挥？”

“所以才要教汉字。每营每天学二十个字。三个月之后，每个百夫长都能用汉话传军令。草原上的战士不识字不要紧，军令不能靠翻译传——翻译会误事，翻译会怕死，翻译会在战场上把‘冲锋’翻译成‘撤退’。”

赵猛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，点了点头。“末将去办。不过有些兵年岁不小了，学话慢，怕是比新兵练刀还费劲。”

“费劲也得学。刀是杀人用的，话是救人用的。”

赵猛咧嘴笑了一下，转身刚要走，又停下来。“将军，草原骑兵不设校尉，百夫长们会不会觉得咱们不信任他们？”

“不是不信任。让他们先看三个月，看清楚了，从百夫长里挑。谁能用汉话传军令，谁就能当校尉——不管是汉人还是胡人。”

赵猛大步往校场里走去，靴尖轻轻磕了一下地面。靴头里，三根曾经冻黑过的脚趾头还在。

八月二十，义从军的营规木牌竖起来了。

木牌是冯三手下的弩手们做的。弩手们在燕然城筑城时学会了木工活，手艺还没丢。每块木牌高五尺，宽三尺，用火烤过的松木板拼成，顶上钉了一道遮雨的横条。正面刻汉字，反面刻契胡文，每个字都有拇指甲盖那么大，刻得很深，用墨填满了，墨里掺了桐油，雨淋不褪色。字是沈谋亲手拟的，契胡文的翻译由耶律阿木尔和赫连阿木尔一起完成——两个十三岁的少年趴在正堂的桌上，头碰着头，就着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，从韩约留下的羊皮纸上抄写军法条文，像两只挤在同一个草窝里的雏鸟。

耶律阿木尔是白霫部首领的儿子，被赫连赤扣了三年做人质，上个月才被拔悉部抢回来。他认字，会写契胡文，也会写一些汉字——都是做人质时赫连赤的文书教他的，用的不是笔，是树枝蘸着水在石板上写。赫连阿木尔是赫连赤的长子，胪朐河大战后沈谋把他留在军中为质，契胡文写得很工整，每一个字母都像用尺子量过的。沈谋把他们两个编在同一个帐中，共用一顶毡帐，共用一把磨刀石——白霫部的少主和契胡部的少主共处一帐，就是告诉所有人：在这里，旧仇不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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