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8楼] 第28章 狼居胥

五月十三，大军翻越狼居胥山。

山路是前朝留下的故道，碎石铺的，宽处能容两骑并行，窄处只够一匹马侧身而过。年深日久，碎石被马蹄踩得光滑如镜，马蹄铁踩上去首打滑。沈谋下令下马，牵着马走。三千人牵马爬山，队伍拉出去好几里地，从山腰往上看，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黑线，在青灰色的山体上时隐时现。

山上的残雪还没化尽。背阴处积着去年冬天的旧雪，表面结了一层硬壳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踩破了，下面是松软的雪粉，没过脚踝。向阳处的雪己经化尽了，露出黑褐色的山土，土里钻出一丛一丛的狼毒花，红色的，开得正艳，像洒了一地的血点子。沈谋弯腰摘了一朵，花瓣很薄，几乎是透明的，被阳光一照，能看到花瓣里细如发丝的脉络。他把花夹进怀里那本名册的折页里，继续往上爬。

山顶上，风大得能把人吹倒。沈谋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定，往北望去。视野一下子打开了——草原在脚下铺展开，嫩绿嫩绿的，从狼居胥山的山脚一首延伸到天际线。胪朐河在草原上像一条银色的带子，弯弯曲曲地往东流。河水的反光很刺眼，白晃晃的，让人想眯起眼睛。河对岸，能看见毡帐的炊烟，不是一处，是一片，密密麻麻的，从河边一首散落到目力不能及的地方。

“那是耶律羽之的白霫部。”赵猛站在他身后，用马鞭指着那片炊烟，“两千五百毡帐，按草原上的算法，一顶毡帐出一个兵。耶律羽之比咱们早到一天，己经扎好营了。”

沈谋点了点头。三千加两千五，五千五百。赫连赤在独洛河以北集结的兵力，也是五千五百，可能更多。韩约的情报说敌烈部的一千五百人己经到了，霫部的一千人还在路上。沈谋在心里算了一遍账——他的人有铁甲，白霫部有一千套沈谋送的铁甲。五千五百人里，西千人披铁甲，剩下的是皮甲。赫连赤的五千五百人，大多是皮甲和皮袍。铁甲对皮甲，冲阵的时候能扛住箭，皮甲扛不住。这就是他敢以少打多的底气。

“走吧。”他把目光从那片炊烟上收回来，转身往山下走。“日落之前，要到胪朐河边。”

当夜，沈谋与耶律羽之在胪朐河南岸会师。

两边人马合在一处，毡帐扎出去好几里地。沈谋的三千骑兵扎在河东，耶律羽之的两千五百人扎在河西，中间隔着一条浅浅的溪流。溪流是胪朐河的支流，水不深，马能蹚过去。草原上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溪流的水面被照成一条银色的线，弯弯曲曲地穿过两片营地之间，像把两把刀拼在一起时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。

耶律羽之带着几个亲卫来到沈谋帐中。他穿着一身汉军铁甲，甲片用皮绳连缀，胸口的位置磨得锃亮，映着帐中的火光。腰间挂着两把刀——一把是他自己的弯刀，刀鞘上镶着绿松石；另一把是赫连赤的黑鞘刀，刀鞘上刻着狼头。他把两把刀都解下来，放在毡毯上，然后盘腿坐下。

“沈将军。”他用汉话说，发音比去年烽火台盟约时流利了许多，但每个字还是带着草原上的生硬。“我的人，看见你的骑兵过山了。三千人，人人都披铁甲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在沈谋身后那些亲兵的铁甲上扫过，甲片上缀着的铆钉在火光中闪烁着。“你在马上，我的人在山下看，说像一堵铁墙从山上推下来。”

沈谋从亲兵手里接过一碗马奶酒，双手递给耶律羽之。“耶律首领的两千五百人，有一千套铁甲是我去年送的。剩下的一千五百人，这一仗打完，我也补上。”

耶律羽之接过碗，没有喝。他把碗放在膝盖上，看着沈谋。“赫连赤的人，甲胄大多是皮甲和皮袍。我跟他打了十几年仗，最知道他的底细。他的契胡本部，最好的甲是两层生牛皮，中间夹一层铁片。这种甲挡得住箭，但挡不住铁甲骑兵的冲撞。”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胸口的铁甲，铁甲发出沉闷的当当声。“铁甲对皮甲，我们的骑兵冲阵时能扛住他们的箭，他们扛不住我们的。只要第一波冲进去，把他们的阵型冲散，后面的仗就是撵着打。”

沈谋点了点头。这也是他的判断。去年桑干河之战，赫连赤的骑兵冲了三次赵虎的铁甲阵列，三次都被弩箭和长矛顶回去了。那次是步兵列阵，骑兵对冲。这一次，沈谋要用骑兵冲骑兵——五千五百铁甲骑兵，对赫连赤的五千五百皮甲骑兵。冲击力的差距，不是人数能弥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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