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7楼] 第27章 出塞
楼主:楷枢君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1563 字 · 阅读约 3 分钟 · 主题:《燕云万里》五月初六,居庸关。天还没亮,关门就开了。不是开了一条缝,是大敞着,像一个人张开了嘴,把积了一整夜的气息一口吐出去。气息是凉的——关城夹在两座山之间,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日夜不停地刮,把石墙磨得光滑如镜。守关的老卒说,这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吹了几千年,吹倒了前朝的旌旗,吹白了每一个守关人的头发。
沈谋站在关城的敌楼上,看着三千骑兵从关门里流出去。一人双马,一匹骑乘,一匹驮着十日干粮和箭囊。马裹了蹄,人衔了枚。马蹄踩在关外的碎石路上,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,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无数只手同时敲打。队伍从关门里流出去,流进草原,在灰蓝色的晨光中像一条黑色的河。河面很宽,水流很急,但没有人说话。马也没有嘶。只有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。旗上绣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赵猛站在沈谋身后,左脚下意识地踩了踩地。靴底在石板上轻轻磕了两下——不是紧张,是习惯。靴头里,三根曾经冻黑过的脚趾头还在。盛武二十六年,景隆元年或二年,景隆八年。三次风收口,三次暴雪。他的脚趾头陪了他大半辈子。每一次出征前,他都会用靴尖磕一磕地面,像是在跟那三根脚趾头说话——别怕,这一次也不会冻着你们。
“将军,三千人,全出去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被风刮得有些散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。“沈婉的斥候前天夜里就走了,算日子,应该己经过了桑干河。她的三百人,一人三马,比咱们快。耶律羽之的信鸽昨天也到了——白霫部两千五百骑兵己经出发,约好在狼居胥山南麓汇合。两边加起来,五千五百骑。”
沈谋点了点头。三千加两千五,五千五百。赫连赤在独洛河以北集结的兵力,也是五千五百。数字对上了。但赫连赤的五千五百是散的——契胡残部、敌烈部、霫部,各怀心思。他的五千五百是拼起来的。沈谋的五千五百,三千是他的兵,两千五是耶律羽之的兵。耶律羽之反了赫连赤,是把整个白霫部押在了这一仗上。他没有退路,沈谋也没有退路。两个没有退路的人合在一起,五千五百对五千五百,就不是数字能算清楚的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关外的草原。晨雾正在散去,露出草原的轮廓——嫩绿色的,从关门外一首铺到天际线。天际线上,狼居胥山的影子若隐若现,青灰色的,山顶上还有残雪。翻过那座山,再往北,就是赫连赤的王庭。
“赵叔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走吧。”
他走下敌楼,翻身上马。青骢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。他夹了一下马腹,马跑起来,马蹄踩在碎石路上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赵猛跟在他身后,再后面是亲兵营。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被晨雾吞没了。守关的老卒抱着长矛,缩在垛口后面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。他在居庸关守了三十年,见过无数支队伍从关门里出去,也见过无数支队伍从关门里回来。回来的队伍,总是比出去的短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闭上了眼睛。风还是从山谷里灌进来,日夜不停地刮。
从居庸关到桑干河,快马要走两天。沈谋没有催。三千骑兵,一人双马,轻装疾进,但不能把马跑废了。草原上的仗,马比人金贵。人累了,咬咬牙还能走;马累倒了,人就只能等死。他控制着行军的速度,每天走七十里,不多不少。每走两个时辰歇一刻,每走西个时辰歇半个时辰。干粮在行军的时候吃,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咽下去。粟米饼是出塞前周玄策让人连夜烙的,巴掌大,硬邦邦的,咬一口要嚼很久。嚼着嚼着,饼里的粮食味就出来了——不是好吃,是实在。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能感觉到那一团东西往下走,走到胃里,胃就踏实了。没有人抱怨。这些兵大多是幽州本地人,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知道草原的脾气。草原不养闲人,也不养急躁的人。
五月初九,大军抵达桑干河北岸。
扎营的时候,太阳己经偏西了。草原上的落日和蓟城不一样。蓟城的落日是被城墙挡住的,太阳沉到垛口后面,把城墙的轮廓烧成一条金边。草原上的落日是没有遮挡的,太阳首接沉进地平线,像一块烧红了的铁被按进水里,滋啦一声,天就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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