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5楼] 第35章 屯田与学堂

九月二十一，靖北军誓师的次日，周玄策把早就拟好的屯田条陈递到了沈谋的桌上。不是一本，是两本。一本是屯田章程，另一本是学堂章程。两本都誊得工工整整，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。沈谋刚拿起屯田章程，周玄策又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幽州舆图，摊在桌上，图上用朱砂笔在蓟城以南、桑干河故道沿线画了三个圈。

“幽州荒地多，流民多。这些地不种，就是荒草。种了，就是粮食。”他的手指从第一个圈划到第三个圈，“桑干河故道两岸，冲积了几千年的黑土，捏在手里能攥出油。下官带人踩过地，一共丈出了两万余亩，分成三个屯垦营，东营三千亩靠桑干河，水源最近；西营八千亩靠太行山余脉，地块最大；南营九千亩贴官道，便于运粮。每营五百户，第一批屯户从义从军的伤兵和阵亡将士家眷中招募。”

沈谋翻开屯田章程。第一页写着招募条件，第一条就是：伤不能再战的兵，转为屯户，每人分地二十亩，三年免租，种子和农具由军中拨付。阵亡将士的家眷优先授田，由屯垦营代耕。他想起刘顺——围城最后一天死在城墙上，枕头底下留着一双没做完的鞋，鞋底上纳着一个“归”字。刘顺的老家在渔阳，不知道他的妻儿还在不在。如果在，刘顺的二十亩地应该分给她们。他把话记在心里，往下看——屯田户所收之粮，三成归己，七成入仓；三年之后土地归屯户所有，可以传子孙。这两条是周玄策写在章程里的，沈谋的目光在“三年之后土地归屯户所有”这一行上停了一下。

“三年之后土地归屯户，这条写入条文，是幽州开天辟地头一回。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”周玄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，“将军，流民为什么逃？因为田崇的地是田崇的，朝廷的地是朝廷的，种地的人什么都没有，征粮的时候却一粒不能少。他们把地当别人的。地归了他们自己，他们就会把地当命。”

沈谋把章程翻到最后一页，拿起周玄策的朱笔，在末尾加了一行字——凡屯田户，所收之粮三成归己，七成入仓；三年之后土地归屯户所有。他的字不像周玄策那么规整，但有力，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木头上的。

“钱大有。”他搁下笔。

钱大有从正堂外面进来。他的肚子还是那么大，棉甲上沈婉缝过的那道口子又蹭开了线，白花花的肚皮时隐时现——这次不是刮破的，是蹲在地头教屯户挖渠时蹭的。他的步兵营在胪朐河大战中折损了近半，跟着他活着回来的只剩六百余人，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弟兄。沈谋合上章程看着他。

“你的步兵营，挑三百个老兵，分到三个屯垦营当屯长。你管东营，带上你的老弟兄，带着屯户挖渠、翻地、种冬麦。”

钱大有咧嘴笑了一下。“末将领命。末将肚子里除了陌刀，还有种地。小时候在老家种过麦子，后来逃荒到幽州当了兵。现在末将又回去种地了——这次不是给自己种，是给弟兄们种。”他拍了拍肚子，肚子上的棉甲蹭开线的那道口子里，白花花的肚皮又露出来了。

“回去让沈婉给你缝上。”沈谋说。钱大有嘿嘿笑了两声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出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沈谋。“将军，刘顺的地，末将替他种。等找到他家里人，地还给他。”

沈谋点了点头。钱大有走出正堂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的步兵营里还有六百多老兵，这些人跟着他从围城打到胪朐河，从胪朐河打回蓟城，现在要跟着他去种地。他走出院子时，周玄策还站在正堂里，手里拿着另一本章程——学堂章程。

“屯田讲完了，讲讲学堂。”周玄策把学堂章程放在沈谋面前。章程比屯田章程薄，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。不收束脩。招收平民子弟，不分汉胡——汉军的孩子、草原骑兵的孩子、归附部落的孩子、流民的孩子、蓟城百姓的孩子，只要适龄，都可以来。课程分识字、算学、弓马、兵法西门。识字课用《千字文》和文告当课本，算学课学记账和丈量土地，弓马课在校场上，由赵虎和霫部老骑兵轮流教，兵法课沈谋亲自教，每月逢五授课。

“学堂设在城隍庙旁边的空营房里。围城之后那三间营房一首空着，墙壁完好，屋顶新修过，离水井近，前头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改成操场。条桌己经用旧门板搭好了，凳子不够，就用碎砖垫高木板代替。”周玄策说到这里，嘴角动了一下，“山长是下官。耶律阿木尔和赫连阿木尔也来帮忙，教契胡话，有时候压不住场——那些草原孩子不怕他俩，因为他是草原人，草原孩子跟草原人撒娇。后来下官把赵虎请来，他往门口一站，左肩膀垮着但左手握着刀柄，所有孩子都规规矩矩坐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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