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0楼] 第40章 河北之主

腊月初七，诏书到了。

传诏的使者走的是兵部驿路，从洛阳到蓟城一千西百里，跑了六天。他骑的马在城门口喘着粗气，马鬃上挂满了霜，蹄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。守门的兵士验过勘合，让开道路，使者穿过城门洞时抬头看了一眼——蓟城的城墙比三年前他随第一批传诏使者来时高了不少，豁口早就补好了，灰浆的颜色被风雪磨得和旧墙浑然一体，只有凑近了仔细看，才能分辨出那道颜色稍浅的痕迹。城墙上竖着靖北军的军旗，黑底红边，在腊月的北风中猎猎作响。

蓟城正在落雪。不是鹅毛大雪，是细细碎碎的雪粒，被风裹着，在街道上打着旋。城隍庙门口的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，那个卖热汤面的小贩把摊子支在庙门屋檐下，锅里冒着热气，有几个下了工的民夫正蹲在摊前喝汤，滚热的汤水灌下去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。街道两旁的铺子都开着门，王伯安家的粮铺门口挂着今天的粮价牌——米价比围城时跌了将近一半，牌子上还用墨笔新添了一行小字：今冬新米己到，陈米折价三成。有个老妇人站在牌前眯着眼看，王伯安亲自从铺子里端了碗热水出来递给她，指着牌子说，大娘，今年的新米比去年又便宜了。老妇人点了点头，把碗捧在手心里暖着，却没有急着进去买。她说再等等，等在外屯田的儿子领了这季的粮饷回来一起称。

张季和家的商号门口贴着互市的告示，告示上写着明年开春燕然城互市的日期和交易货物的名录——马匹、皮张换铁器、茶叶、布匹，还新增了药材和盐巴两项。告示旁边贴着一张招驮夫的启事，说是明年互市要扩大，商队需要多招人手，管吃管住还给工钱。有几个年轻汉子正围在启事前面看热闹，其中一个刚满十八岁，去年还在屯垦营当民兵，今年秋收后屯田的地契正式发到了他手里。他指着启事咧着嘴对同伴说，反正冬天地里没活，去跑一趟互市，赚了工钱还能看看草原长啥样。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同伴拍了拍他后脑勺说，你先把学堂里教的契胡话学会两句再吹牛。

这些事使者都看在眼里。他在兵部当差了十几年，走过河北不少州县，有的城池凋敝萧条，征不到粮连守军的棉衣都发不齐；有的城池骄兵悍将横行，百姓见了当兵的躲着走。幽州不一样，蓟城不一样——这里的人在雪天里照常开铺、喝汤、扫雪，脸上没有惶恐，没有麻木，只有一种过日子的人才有的从容。他骑在马上放慢了速度，多看了几眼街边的景象。一个学堂里的孩子从城隍庙里跑出来，手里举着一张描红纸，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“为民”两个字，墨迹还没干透，被雪花沾湿了边缘。孩子跑到粮铺门口，踮着脚把描红纸贴在粮价牌旁边，王伯安弯下腰帮她扶正了纸角，说以后你写的字就贴在这，让买粮的人都能看见。孩子使劲点了点头，又跑回城隍庙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又有个孩子从学堂里出来，手里也举着一张描红纸，上面写的是契胡文——是耶律阿木尔和赫连阿木尔教的。他把纸贴在互市告示旁边，用一块小石子压住纸角。两个孩子站在墙根下，一个念汉话，一个念契胡话，念完了互相看了一眼，然后一起跑回学堂。使者在马上看到这一幕，心里动了动，但没有停。他夹了一下马腹，往节度使府方向走去。

节度使府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。两个石狮子也被扫过了，狮鬃上的雪都掸掉了，露出青灰色的石面。府门大开，留守的吏员和仆从站成两排，见使者下马齐齐躬身。使者整了整衣冠，捧起黄绫包裹的诏书，大步走进府中。正堂还是那个正堂，青砖灰瓦，门楣上的匾额换了新的——“幽州节度使衙”改成了“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府”。这是沈崇文在兵部提前打过招呼的，诏书未到，匾额先换，以示尊奉朝廷。使者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那方新匾，柏木打的，漆了三遍，字是周玄策亲笔写的，端正凝重。匾额下方，正堂的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，红纸己经褪成了灰白色，但字迹依旧清晰——上联是“守土不分汉胡”，下联是“为民何惧死生”。使者认得这是沈谋的字，笔力遒劲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他站了片刻，然后跨过门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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