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9楼] 第39章 田崇之死
楼主:楷枢君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1479 字 · 阅读约 3 分钟 · 主题:《燕云万里》十一月初六夜,冀州失陷的消息送到了田崇的中军大帐。
孙平的副将是日落时分从冀州北门出发的。他骑的是田崇马厩里最好的三匹草原马之一,马蹄铁是新换的,鞍上搭着三天的干粮和一皮囊水。出城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冀州城头——田字旗己经不在那里了,靖北军的黑底红旗在残月下被风吹得翻卷。
他连夜跑了近三百里路,中途换了两匹驿马,最后那匹枣红马冲进田崇大营时,马腿一软,跪倒在营门口的泥地里。副将的靴子从泥地里出,靴底还沾着冀州城北门外护城河沟的湿泥,一脚踩在帐帘边上,把那块半幅旗子残缺的碎片扔在了帐中将领们的中间。帐中生了三堆篝火,将领们正围坐着烤着火等田崇传晚膳。旗子碎片落地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树皮刮在地上,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“冀州失陷。沈谋的人己经到了。”副将的嗓子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,但他没有停,“孙将军开的城。城中三千守军,全部放下兵器。沈谋没有杀降,他在城头竖了靖北旗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火光映在将领们脸上,把他们被冬日冷风冻得僵硬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。马全端着一碗热水,手还保持着往外递的姿势,但那碗水停在半空中没有再往前送。有人下意识地用拇指搓着刀柄,还有人把靴子在泥地的篝火灰上碾了一下。
田崇从帅案后面站起来,没有拍桌子,没有摔东西。他绕过帅案走到帐中央。帐中没人敢抬头看他。他弯下腰把那半幅残旗捡起来,手指翻过旗面,一小块缀着旗号碎片的织锦,边缘被刀割断的麻线茬口整整齐齐。这是他当年亲手选定的旗面,他把它留在冀州城头,以为那座城会替他守好退路。现在这半幅碎片被一个跑脱了力的副将扔在他脚下,剩余的己经飘在冀州城头那面不姓田的旗下。
他把残旗搭在手掌上看了很久。旗面被副将跑马时的汗气濡湿了一小片,经纬断裂的茬口里还挤着几分护城河沟的湿泥。帐中的篝火被从帐门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摇摇晃晃,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帐篷上乱晃。他忽然想起景隆七年那个冬天——沈谋在蓟城城头抗旨,朝廷的使者被晾了整整一个时辰,连一杯热茶都没喝上。那时候他在给朝廷的奏折上写过一句话:此子不除,河北不宁。后来无数次他在心里反复磨着这行字,这么多年过去,它忽然又从记忆的缝隙里窜出来,字字咬肉。
“此子不除,河北不宁。”他念叨了一遍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然后他把残旗捏在手心里。“现在河北是他的了。”
没有人敢应声。窗外的风从拒马河上吹过来,把大帐的帐布吹得呜呜作响。
消息传开是在后半夜。
田崇下令封锁军情,所有传令兵不许离开中军,各营将领回营后关紧营门不许士兵串帐。但坏消息是水,帐篷缝是筛子。溃兵们蹲在篝火边嚼干粮时便己从巡逻队的交头接耳里听见了碎片——冀州丢了,沈谋端了老巢,所有将领的家眷、祖坟、田产都在那里。
天还没亮,一个偏将冲进田崇的大帐嚷着回师夺城。他说他老婆还在冀州城里,丈人是孙平手下的粮官,两个儿子都在城外书院念书。他嗓子吼到哑了,最后被亲兵架着胳膊拖出了帐,双腿在帐帘外蹬得泥水西溅。另一个偏将蹲在篝火旁一言不发,把随身带的护身符一遍遍在手指上绕。那护身符是他娘每年上香时替他求的,红绳子己经褪成了灰褐色,打着好几个死结。
马全半夜巡营时撞见最坏的事——有小股溃兵自己脱了队。他们没带兵器,也没骑马,踩着冻硬的夜路往南跑。马全骑马追出去几里地,只追回几个跑不动冻得嘴唇发紫的老卒,其余的人影散在黑暗中,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的脚步声渐渐被风吞没了。
第二天天亮时田崇破天荒地召了所有偏将进帐。他把地图铺在帅案上,炭条搁在旁边,亲手把地图上的冀州标记用炭条划掉。一道黑杠,从西北斜拉到东南,炭灰落在脚边他也没有低头。他的手指上沾满了炭末,在纸面上留下几枚黑色的指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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