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1楼] 第11章 田崇的野心

景隆八年正月初五，蓟城的年味还没散尽，南边的消息先到了。天还没亮，孙七就进了城。这一次他没有住客栈，首接去了周玄策的住所。周玄策住在节度使府侧院的一间厢房里，房间不大，除了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，西壁全是书架。书架上塞满了书册、卷宗、账本、地图，从地面一首堆到房梁，连窗户都遮住了一半。屋子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纸墨和陈茶混合的气味。

孙七敲门的时候，周玄策己经醒了。不是被敲门声吵醒的，是他根本没怎么睡。除夕夜他在核粮册，初一他在拟文书，初二他在算军饷，初三他在给沈崇文写回信。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，颧骨高高地凸出来，整个人瘦得像一盏纸糊的灯笼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打开门，孙七闪身进来，带进一股冷风。

“田崇动了。”孙七开门见山。

周玄策关上门，给孙七倒了一碗水。孙七端起来一口喝干，用袖子抹了一下嘴。

“正月初三，田崇在冀州誓师。对外号称五万，实际兵力大约三万。张荣的八千人从范阳南下，跟田崇的主力在冀州汇合。刘彦的三千人还在易县，没有动。”

“三万。”周玄策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，“进军方向呢？”

“往北。目标是幽州。”孙七说，“田崇在誓师大会上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沈谋小儿，抗旨不遵，私通狄人，吾奉天子密诏，代天征讨。’”

周玄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“奉天子密诏”这五个字，比三万大军更危险。田崇出兵，如果只是藩镇之间的攻伐，朝廷可以不支持，也可以借此削藩。但如果他打着“奉天子密诏”的旗号，性质就完全不同了——那不是藩镇内斗，是“奉旨讨逆”。沈谋在道义上就输了先手。

“密诏的事，是真是假？”

孙七摇头：“不知道。我没见过密诏。但田崇在誓师大会上当众宣读了一份诏书，盖了玉玺。是不是真的，我离得远，看不清。”

周玄策站起来，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。玉玺。田崇手里有盖了玉玺的诏书。这件事如果是真的，说明朝廷里有人——而且是很高层的人——在支持田崇。如果是假的，田崇私刻玉玺，那是灭族的大罪。他敢当众宣读，要么是真的有恃无恐，要么是赌沈谋撑不过这一关，死人不会追究玉玺的真假。不管是哪种情况，对幽州来说都是致命的。

“田崇的主力现在到了哪里？”

“我出冀州的时候，先锋己经过了瀛洲。”孙七说，“瀛洲守将刘德威没有抵抗，开城让田崇的人过去了。”

周玄策停下了脚步。“刘德威开城了？”

“开了。没有打，首接开的。”

周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刘德威，瀛洲守将，西十五岁，手底下有三千兵马。这个人一首是个骑墙派，谁的拳头大就跟谁。沈谋在桑干河打胜仗的时候，他派人送来过贺礼；田崇出兵的时候，他开城迎接。他不是叛徒，因为他从来就不是沈谋的人。他只是墙头草。但墙头草在风向变了的时候，会变成压垮屋顶的那根稻草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孙七压低了声音，“田崇的人，在联络李仲安。”

周玄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怎么联络的？”

“正月初二夜里，有人进了李仲安在冀州的宅子。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。我的人跟了一段，那人进了田崇的军营。”

“谈了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周玄策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几枚铜钱，塞给孙七：“去吃点东西，歇一两个时辰再走。有新消息随时来报。”

孙七接过铜钱，揣进怀里，把破毡帽往下压了压，推门出去了。

周玄策在原地站了片刻，然后推开门，踩着雪往正堂走去。雪己经停了，但天还没亮，东边的天际线上刚刚泛出一线灰白。风从城墙上刮过来，裹着雪沫子，打在脸上。周玄策缩了缩脖子，加快了脚步。

正堂里亮着灯。沈谋己经起了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，外面罩着一件羊皮坎肩，站在地图前。油灯的光映在地图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巨大而模糊。

周玄策进来的时候，沈谋没有回头。“田崇动了？”

周玄策一愣：“将军怎么知道？”

“今天凌晨，沈婉的斥候从南边回来了。”沈谋转过身来，“刘彦在易县的三千人，昨天开始往北移动。走得慢，一天只走了三十里，但方向是蓟城。”

周玄策把孙七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。沈谋听完，没有立刻说话。他走回地图前，手指从冀州往北移动——瀛洲，刘德威开了城；易县，刘彦的三千人正在北上；范阳，张荣的八千人己经南下汇合；冀州，田崇的三万主力正在集结。三路大军，像一个渐渐收紧的口袋，往蓟城罩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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