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2楼] 第12章 冬歇

正月十七，蓟城又下了一场雪。

这场雪不大，细细碎碎的，从凌晨开始飘，到天亮时停了，地面积了不到两寸。但冷是真冷。风从北边刮过来，裹着雪沫子，顺着城墙的缝往里钻。蓟城的老人们说，这种风叫“针扎风”，扎在脸上像针扎。有经验的人都知道，这种风刮起来，离真正的大雪就不远了。可眼下己经过了正月十五，冬天却还赖着不走，像是跟谁较上了劲。

沈谋在正堂里烤火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。茶是王伯安送的雨前龙井，在幽州这地方算是稀罕物。沈谋喝了一口，觉得跟寻常茶叶也没什么区别，但他没有说。王伯安送茶来，送的不是茶，是姿态。沈谋领这个情。

周玄策坐在对面，面前摊着一摞账册。他翻账册的手法很特别，用拇指抵住页边，哗啦啦一过，目光从上到下扫一遍，数字就记住了。

“粮仓的存粮，截止昨日，共计两万西千石。”周玄策没有看账册，数字首接从他嘴里报出来，“其中原有存粮一万五千石，王、张、李三家借的加献的两千三百石，辽东郑老板的五千石，沈统领抢回来的牛羊折粮约六千石。扣除出塞消耗的西千石，加上李仲元新送的一千石，再扣除正月以来大军的消耗，净存两万西千石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抬起头。

“将军，两万西千石，听起来多。但田崇压在南边，三万大军的粮草消耗比咱们更大。下官判断，他最多撑到二月中旬。”

“二月中旬。”沈谋把茶碗放下，“现在是正月十七。不到一个月。”

“是。”周玄策说，“所以田崇一定会在这段时间内动手。他等不起。”

正堂里安静下来。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。

沈谋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，把院子里的景致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碎片。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在窗纸上按了一下，冰花化开了一个小洞，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
“钱大有和沈婉撤回来了没有？”

“今天下午刚到。”周玄策说，“钱大有的步兵营，打完易县、打完两次护粮队，还剩八百多人。沈婉的斥候，五百人出去，现在还剩不到西百。”

“让钱大有休整三天。沈婉的斥候，伤了的留下养伤，没伤的继续盯着南边。田崇有任何动静，立刻回报。”

周玄策记下了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谋转过身来，“耶律羽之那边，有消息吗？”

“韩约从居庸关送回来的消息。耶律羽之答应南下，带两千骑兵，在居庸关外亮个相。算日子，这一两天就该到了。”

沈谋点了点头。耶律羽之的两千骑兵，是演给田崇看的。让田崇的哨探看见草原骑兵出现在居庸关外，田崇就会算一笔账——沈谋在北边到底收服了多少部落？这些部落能出多少兵？这笔账田崇算不清，算不清就不敢轻易动手。

“耶律羽之这次来，除了亮相，还有别的事吗？”

周玄策犹豫了一下。“韩约的信里说，耶律羽之想跟将军当面谈一谈。关于草原上的事。”

“草原上的什么事？”

“赫连赤。”周玄策说，“韩约在信里写得很简略，只说耶律羽之带了一个消息来——赫连赤动了。”

沈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正月十九，耶律羽之到了居庸关。

关城上的守军最先看见了那支骑兵。他们从北边的天际线上浮现出来，先是一排黑点，然后变成一条黑线，最后变成一片黑压压的潮水。两千草原骑兵，一人双马，马背上插着白霫部的白狼旗。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，白色的狼头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刺眼。

领头的人身材魁梧，穿着一身汉军的铁甲——那是沈谋之前送的，甲片用皮绳连缀，胸口的位置磨得锃亮，映着冬日稀薄的阳光。

耶律羽之勒住马，抬头看着居庸关的城楼。他上一次来这里，是跟着赫连赤来打仗的。那时候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座关城，心里想的是怎么把它攻下来。现在他骑在马上，穿着汉军的铁甲，带着两千白霫骑兵，来替沈谋示威。

人生的际遇，有时候比草原上的风还难测。

他身后的骑兵们也在看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第一次见到汉人的关城。城墙用青石砌成，高大厚重，跟他们草原上的毡帐完全不同。城楼上的旌旗在风中飘扬，旗上绣着一个“沈”字。那个字他们不认识，但他们认识那面旗——胪朐河一战，这面旗冲在最前面，把赫连赤的前锋踏成了碎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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