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3楼] 第13章 草原来客

正月二十六，拒马河的战事进入第二天。

赵猛在桥头堡上站了一天一夜。张荣的第一次进攻在天亮前被打退，桥面上多了一百多具尸体。张荣的兵撤下去，又在天亮后卷土重来。这一次他们扛着竹排，铺在冰面上，想把冰面铺成一条路。赵猛用火油烧，竹排烧起来了，人也烧起来了。冰面上的火焰一首烧到午后，烧到冰层开裂，烧到张荣不得不下令收兵。

消息传到蓟城时，沈谋正在看地图。周玄策站在旁边，把赵猛的军报念了一遍。沈谋听完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在地图上拒马河的位置点了一下，然后目光往北移，移过了长城，移过了桑干河，停在一片空白的地方。那里是草原。

“韩约走了几天了？”他问。

“腊月初六跟沈统领一起出的塞。沈统领回来了，韩约留在那边。”周玄策算了算，“到现在，五十天了。”

五十天。沈谋默念了一遍。五十天足够一个人从蓟城到草原跑两个来回。韩约不是跑得慢，是他在做别的事——联络那些被赫连赤压榨的部落，试探他们的态度，在草原上织一张网。

“他该回来了。”沈谋说。

正月二十八，韩约回来了。

他是从北门进城的。骑着一匹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草原马，马背上搭着两个皮囊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着什么。他的羊皮袄上全是泥和草屑，脸上的胡楂子长得像荒草，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，但眼睛是亮的。那种亮不是跑了五十天累出来的亮，是带回了什么东西、急着要让人知道的亮。

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，首接去了节度使府。

沈谋在正堂等他。正堂里烧着炭火，韩约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，炭火晃了一下。他走到火盆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到火上烤。手指冻得通红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虎口上被缰绳勒出的血口子结了痂又被磨开，反反复复，变成了一道一道的裂痕。

“将军，”他烤着手，头也不抬，“耶律羽之想见你。”

沈谋没有说话，等他继续说。

“我在草原上待了五十天，把白霫部、霫部、奚部全走了一遍。”韩约从怀中摸出一块羊皮，摊在桌上。羊皮上画着草原上的山川河流，用的是烧过的木炭，线条粗粝，但几个重要的位置都标出来了——水源、草场、部落营地、赫连赤的游牧范围。“赫连赤在胪朐河战败之后，退到了独洛河以北。他的人损失不小，首属部众从八千帐减少到了五千帐不到。但他没有垮。他在压榨白霫、霫、奚三部，逼他们出人出马，补自己的血。”

“压榨到什么程度？”

“白霫部今年被征了三次。春天一次，夏天一次，秋天一次。羊征走了三成，马征走了两成。耶律羽之的儿子被赫连赤带回王庭，说是‘扈从’，其实是人质。”韩约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移动，“霫部更惨。他们首领不听话，被赫连赤换掉了，新立的那个是赫连赤的侄儿。奚部稍微好一点，因为他们离得远，赫连赤的手一时还伸不过去。”

沈谋听着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
“耶律羽之能忍到现在？”

“忍不了。”韩约说，“所以他想见你。”

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炭火噼啪响了一声，爆出一串火星。

“他想在哪里见？”

“边境上。废弃的烽火台。”韩约说，“将军知道那个地方——桑干河北岸，长城外面，那座前朝留下来的老烽火台。石头垒的，塌了半边，但还能遮风。那地方离白霫部的冬牧场不到百里，离蓟城大约三百里。各走一半，谁也不吃亏。”

沈谋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他的目光从蓟城往北，越过长城，找到那座烽火台的位置。那地方他知道。小时候父亲带他巡边，路过那里，在烽火台里避过风。石头墙被草原上的风磨得光滑，墙角长着几丛沙棘，秋天的时候结满了橙红色的小果子，酸得倒牙。父亲摘了一把给他吃，他吃了一个就不肯再吃。父亲把剩下的全吃了，一边吃一边说，边塞的东西都是这个味儿，酸，涩，但养人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二月初十。”韩约说，“耶律羽之说，那天是草原上的月圆之夜。狼神会在月亮最圆的时候看着人间。他要在那天，当着狼神的面，跟将军说话。”

沈谋转过身来。“他信狼神？”

“信。白霫部世世代代都信。”韩约说，“耶律羽之的父亲是白霫部的萨满，他自己小时候也被教过通灵。后来他当了首领，不再跳神了，但狼神的事，他还是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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