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4楼] 第14章 盟约

火堆里的牛粪烧到了第三遍，火焰从淡蓝色变成暗红色，像一块被反复锻打之后冷却下来的铁。沈谋和耶律羽之隔着火堆坐着，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石头墙上，忽长忽短，像两个正在交谈的巨人。

韩约坐在角落里，背靠着石墙，膝盖上摊着一块羊皮。他的手里捏着一根烧过的木炭，在羊皮上记着什么——不是字，是符号。他自创的一套记号，画一个圈代表部落，圈里加一点代表首领，圈外面画箭头代表兵力调动。这套记号只有他自己看得懂，连周玄策都破译不了。韩约说这样最安全，就算羊皮被人抢了，对方也看不懂。周玄策说你就是懒，不想学正经写字。韩约说都对。

“敌烈部。”耶律羽之的汉话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过一遍，再用舌头试探着推出来，“首领叫阿史那，三十八岁。他有一千五百骑兵，马好，人狠。赫连赤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阿史那的儿子。”

沈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牛粪，在地上画了一个圈，代表敌烈部。圈上面画了一道杠，代表赫连赤。“所以敌烈部是铁了心跟赫连赤的。”

“铁了心。”耶律羽之也用汉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发音不准，但意思很准，“阿史那欠赫连赤人情。三年前，阿史那的哥哥跟他争首领位置，是赫连赤出兵帮他杀了哥哥。阿史那欠赫连赤一条命。草原上的规矩，欠命要还。”

沈谋看着地上的圈，沉默了一会儿。一千五百骑兵，加上赫连赤自己的契胡本部——耶律羽之说赫连赤在胪朐河战败之后，首属部众从八千帐减少到了五千帐不到，能上马的战士大约西千。加上敌烈部的一千五，总共五千五。再加上霫部被赫连赤的侄儿控制着，能出一千骑兵。奚部八百，虽然耶律羽之说奚部首胆小、谁强跟谁，但赫连赤强的时候，奚部的八百骑兵还是会站在赫连赤那边。

“总共七千三。”沈谋说。

耶律羽之点了点头。“七千三。我的白霫部，能上马的战士两千五。霫部的一千，我拉不过来。奚部的八百，我不确定。”

“就算奚部保持中立，你也是两千五对七千三。”

“对。”

火堆里的牛粪又烧完了一块，火焰矮下去，只剩暗红色的余烬。耶律羽之拿起一块新牛粪，掰成两半，一半扔进火里，一半放在旁边。火重新窜起来，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
“所以我需要你。”他说。

沈谋把手里那半根牛粪扔进火里。“铁甲五百套。弩三百张。弩箭三万支。”他每说一样，就用木棍在地上画一道，“铁甲己经在路上了。弩和弩箭，开春之后冯三亲自送到白霫部。你的人，要学会用弩。”

耶律羽之看着地上那三道杠。“弩，难学吗？”

“不难。”沈谋说，“冯三的弩手，有人练三个月就能在百步外射中草靶。你的人从小射箭，底子比他们好。一个月，够了。”

耶律羽之点了点头。他伸出手，在火上烤着。他的手很大，手指粗短，虎口上全是老茧，是拉弓拉了几十年磨出来的。沈谋见过这种手——赵猛的手也是这样，钱大有的手也是这样，所有在边塞活了一辈子的人，手都是这样。

“沈将军，你给的东西，值很多钱。”耶律羽之忽然说，“五百套铁甲，在草原上能换五千匹马。三百张弩，我没见过，但我知道弩比弓贵。三万支弩箭，光箭头用的铁，就够打几百把刀。”

沈谋看着他，等他往下说。

“你给这么多，要什么？”
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韩约停下手里的木炭，抬起头。

沈谋从火堆边拿起那把匕首——耶律羽之给他的那把，刀鞘上镶着绿松石，刀身上刻着狼头。他把匕首出，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光。

“我要两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
“第一，赫连赤南下的时候，你的人扛正面。我的弩手从侧翼射他。你的人要顶住他的第一波冲锋。顶不住，弩手来不及射，大家一起死。”

耶律羽之点了点头。“我的人顶得住。”

“第二，”沈谋把匕首插回鞘中，“独洛河以南的草场，归你。但胪朐河与独洛河交汇之处的互市，规矩我来定。汉商进草原，带铁器、茶叶、布匹、药材，换你们的马匹、牛羊、皮张。价格由互市官定，不欺你们。有纠纷，到互市的衙门来断，不许私斗。”

耶律羽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沈谋手里的匕首，看了很久。那把匕首是他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，刀鞘上的绿松石是他父亲镶上去的，刀身上的狼头是他亲手刻的。他把它交给沈谋的时候，是把整个白霫部押上去了。现在沈谋把条件摆出来了——不是奴仆对主人的条件，是朋友对朋友的条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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