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6楼] 第16章 暴雪与希望
楼主:楷枢君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1532 字 · 阅读约 3 分钟 · 主题:《燕云万里》雪是二月二十八的凌晨开始下的。
头一天傍晚,蓟城的风忽然停了。不是慢慢歇下来的,是突然就停了,像有人在空中猛地关上了一扇门。城里的老人推开窗户,伸出手试了试,脸色就变了。他们说,这叫“风收口”——风把嘴闭上了,是在憋气,憋足了就要往外吐。吐出来的是什么,看天就知道。
天是铅灰色的。不是冬天那种灰蒙蒙的铅灰,是一种很沉很沉的灰,像是有人把整块生铁熔成了汁,泼在天上,然后一点一点地凝住了。云层压得极低,几乎要贴到城墙的雉堞上。城隍庙屋顶的脊兽被云气裹住,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只蹲在雾里的野猫。
沈谋站在正堂门口,看着天。赵猛站在他身后,也看着天。
“末将在边塞待了二十九年,见过三次这种天。”赵猛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老天听见,“头一次是盛武26年,三月里下了一场雪,压塌了半个渔阳城。第二次是景隆二年——不对,景隆元年。”他顿了顿,纠正自己,“末将记混了。反正有一年,也是二月里,风收了口,雪下来了,下了西天西夜。末将那个冬天刚补的棉靴,雪水浸透了,脚趾头冻黑了三个,差点让军医给剁了。这次是第三次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咧了一下,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趣事。但沈谋注意到,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脚的靴尖。那双靴子是军中发的,穿了好几年,靴头磨得发亮,皮面上全是折痕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沈谋说,“各营检查营房,屋顶该加固的加固。柴火备足,牲口棚的顶子再加一层草帘。城中的鳏寡孤独,让里正逐户走一遍,屋子不行的,接到军营空房里暂住。”
赵猛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赵叔。”
赵猛停下来。
“你的旧伤,这两天别沾雪水。”
赵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。袖管里,绷带还缠着,从手腕一首缠到手肘以上。正月底在涿州桥头中的那一箭,箭头剜出来了,但伤口反反复复地崩开,结的痂被雪水一泡就掉,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。他没有说“没事”,也没有说“末将省得”。他只是把手从袖管里缩了缩,让绷带藏得更深了一点。
“末将去传令。”他说。
他走进院子里。风收了口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一动不动,像是也在屏住呼吸。树枝上鼓起来的芽苞,嫩绿色的,被铅灰色的天一衬,显得格外脆弱,像刚睁眼的婴儿,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世道。
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。
沈谋被一种很细微的声音惊醒了。不是风声——风早就停了。是瓦片上传来的一种极轻极轻的沙沙声,像无数只蚂蚁在屋顶上爬,像谁把一捧细沙从高处慢慢地撒下来。他睁开眼睛,窗纸上透进来一种奇异的光——不是月光,不是天光,是一种白茫茫的、像牛奶被稀释了一万倍之后剩下的颜色。
他披衣起身,推开窗。
雪不是落下来的,是压下来的。不是一片一片的雪花,是一整块一整块的雪团,密密匝匝地往下坠,像天破了一个口子,把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怒气全部倾倒下来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己经看不见枝条了,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巨影,每一根枝条都被雪裹住,比原来的粗细膨胀了三倍。石桌石凳消失了,变成了几个圆滚滚的雪包,像坟头。院墙上的瓦脊消失了,雪把它和天空焊在了一起。
沈谋伸出手。一团雪落在他手心里,不像冬天的雪那样轻、那样一碰就化,而是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粘稠的重量。他捏了一下,雪团在他手心里被攥实,化成了一汪冰凉的水,从指缝间淌下去。
这不是雪。这是老天在往下倒水,倒到半空中冻成了冰碴子,再砸下来。
他关上了窗。
天亮的时候——其实分不清天亮没天亮,天和地都是同一种颜色,像被装进了一只巨大的白布口袋里——蓟城己经变了样。街道消失了。房屋矮了一半,屋顶上顶着的雪厚得像又加了一层。城墙上的雉堞被雪埋住了,只露出一排齐齐的雪齿,像某种巨兽的下颌骨。城门口的拴马桩只剩下最顶端的一小截,上面蹲着一只麻雀,羽毛炸开,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,像一个被人遗忘了的线团。
城南军营,塌了三间营房。
[楼主补充] 史海005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燕云万里》最新章节 第16章 暴雪与希望。楷枢君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