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7楼] 第17章 田崇的集结

三月初六，拒马河南岸。

雪化了之后，田崇没有立刻动手。他在等两样东西：一是洛阳的确切消息，二是马全的粮。

粮先到了。马全的运粮队在三月初五傍晚抵达大营。三千护粮兵押着从冀州、瀛洲、莫州征调来的两万石粮草，车队绵延数里，火把在暮色中像一条蜿蜒的火蛇。田崇站在营门口，看着粮车一辆接一辆地碾过泥泞的土路。车轮陷进化冻后的泥里，民夫们用肩膀顶着车尾，号子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。从冀州到拒马河，这条路马全走了一个多月，运粮队被打掉了两次，护粮兵从两千人增加到了三千人，民夫换了两茬——第一批民夫跑了一半，第二批是从瀛洲强征来的，每人每天两升米，走到拒马河时己经瘦脱了相。

田崇看着那些民夫。他们的肩膀被车辕磨破了，棉衣的肩头磨出了洞，露出里面溃烂的皮肉。有人在泥里滑倒了，跪在地上，膝盖陷进泥浆里，挣扎了两下没站起来，被后面的民夫拽着胳膊拖起来，拖到路边，靠着车轮喘气。没有人管他。护粮兵的鞭子只抽牲口，不抽人——不是心善，是抽死了人，车没人推。

“大帅。”吴文忠站在他身后，袖着双手。他的袖子很长，几乎垂到膝盖，风一吹，袖口晃来晃去，像两面小旗。“粮到了。洛阳那边，今早也到了一封信。”

田崇没有回头。“卢杞的信？”

“是。卢相的信。”吴文忠从袖中取出信，双手递过去。信封上盖着卢杞的私印，封口处的火漆完好。信很薄，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
田崇拆开信。卢杞的字写得很小，很密，每一笔都收得很紧，像是写字的人习惯性地把自己藏起来。

“崇公座右：

朝中近有变动。李德全己去酒醋面局，司礼监易主。周勤得势，御史台郑某等不日将上折弹劾公‘不奉诏而兴兵’。此折若上，陛下虽未必即批，然公‘奉诏讨逆’之旗号必生裂隙。

老夫称病，非畏事，乃避风。风头过后，自当复出。公在北，宜速不宜迟。沈谋羽翼未丰，幽州粮草不继，此天赐良机。若待其坐大，河北之势恐非公所能制。

另：李存义此人，首鼠两端，不可倚为奥援。公宜自恃其力，勿假手于人。

卢杞 顿首”

田崇把信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信凑到火把上。信纸烧起来，卷曲，变黑，化成灰，落在泥泞的地上，被车轮碾过的泥浆吞没了。

“卢杞说，宜速不宜迟。”田崇说。

吴文忠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大帅，卢相自己的处境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他称病不出，是因为风向变了。李德全倒了，他怕火烧到自己身上。他不是帮我，是帮他自己——沈家兄弟一个在朝一个在边，卢杞睡不着觉。他帮我打沈谋，是替他自己的门生腾地方。”田崇转过身来，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把他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长，“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。沈谋羽翼未丰，幽州粮草不继。现在打，我还有胜算。等他坐大了，河北就没我田崇站的地方了。”

吴文忠沉默了一瞬。“大帅，周勤让御史台递弹劾折子的事，如果属实……”

“属实。”田崇打断他，“卢杞在朝中眼线遍布，他敢写在信里的，一定是核实过的。”

“那大帅还打吗？”

田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营门外那些推车的民夫，看着他们磨破的肩膀和陷在泥里的膝盖，看着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映出的那种麻木的、己经不知道什么叫希望的表情。

“打。正因为折子要递上去了，才更要打。拿下幽州，生米煮成熟饭，折子就是废纸。拿不下，折子就是催命符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告诉张荣，明天开始攻涿州。不是佯攻，是真攻。赵猛是沈敬的老部下，跟了沈家两代人。把他钉死在涿州，沈谋就少了一条胳膊。”

吴文忠应了一声，转身要去传令。

“等等。”

吴文忠停下来。

“让刘彦从野狐渡过河。走涿州以西的丘陵地带，绕到赵猛背后。不要跟他正面接战。刘彦的任务是切断涿州和蓟城之间的联系。赵猛如果从涿州撤出来，截住他。蓟城如果派援军南下，挡住他。”

“那大帅自己……”

“我率主力，从拒马河上游的浅滩处渡河。绕过涿州，首扑蓟城。”田崇的声音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，没有温度，只有硬度，“三路大军。张荣钉住赵猛，刘彦切断联系，我攻蓟城。沈谋在蓟城有多少兵？不到一万。蓟城的城墙多高？夯土的，年久失修。他的粮够吃多久？大雪灾他开仓放粮，收买了人心，也耗掉了存粮。围他一个半月，他的粮就断了。”

[楼主补充] 史海005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燕云万里》最新章节 第17章 田崇的集结。楷枢君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