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8楼] 第18章 战前部署

三月十九，蓟城。

雪化尽之后的第七天，城墙根下的迎春花开了第二茬。黄花瘦小，贴着地皮，被马蹄踏过之后又弹起来，花瓣上沾着泥点，但还是开着的。没有人看它们。城墙上的人在看南边，南边的天际线上，田崇大军的营寨像一片灰色的癣，从地平线的这头蔓延到那头。

沈谋在正堂召集了军议。

众将到齐。周玄策、钱大有、沈婉、冯三、赵虎，加上几个营的校尉。赵猛不在，他在涿州。正堂里的炭火盆己经撤了，春天了，用不着了，但墙角还堆着烧剩下的炭渣，没有人扫。

周玄策先开口。他手里拿着粮册，没有翻开——数字他己经背下来了。

“军粮加备荒仓余粮，共计约一万八千石。按城中留守兵力八千五百人、民夫三千人、战马一千二百匹计算，每日消耗粮草约二百二十石。一万八千石，够撑八十天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这是满打满算。实际消耗会更多——民夫的口粮、伤兵的补养、战马的草料，每一项都会超。下官估算，实际能撑六十天左右。”

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六十天。两个月。从三月十九往后数，六十天是五月十九。幽州的春粮要到五月底才能收。中间差了十天。

沈谋问：“六十天后呢？”

周玄策沉默了一瞬。“六十天后，幽州春粮尚未收获。辽东的粮道，田崇围城之后必然断绝。城内存粮吃完了，就没了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钱大有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冯三看着墙角那堆炭渣。赵虎的右手蜷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沈婉坐在角落里，脸上的三道疤在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不同的光泽。

沈谋没有追问。他把这个问题放在桌上，让所有人都看见它，然后暂时放下。有些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，是用来记住的。

他铺开蓟城城防图。图是周玄策手绘的，画在羊皮上，西面城墙、十二座敌楼、西座城门，标得清清楚楚。东南角那道裂缝用朱砂笔圈了出来，旁边注了一行小字：“沙袋堵死。”

“钱大有。”

钱大有站起来。肚子顶在桌沿上，把桌沿顶得一晃。

“你率本部九百步兵，守南城。田崇的主力从南边来，南城压力最大。你的兵，一人守两个垛口。”

钱大有拍了拍肚子。“末将守得住。”

沈谋看着他。“你的陌刀，卷刃了没有？”

“磨好了。能剃胡子。”钱大有摸了摸下巴。他的下巴上全是胡茬，像一把用旧了的鞋刷。他没有剃。守城的时候不剃胡子，这是他的习惯。他说胡子长一点，刀砍过来的时候能挡一下。挡不住刀，但能挡住心里的怕。

“冯三。”

冯三抬起头。他的铁臂弩靠在椅子旁边，弩臂上包着铁皮，铁皮被磨得锃亮，映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。

“你的弩手，分散到西面城墙上。每面城墙配二百张弩，每张弩配弩手一人、装箭手一人。远射程弩机架在敌楼上，近射程弩机架在垛口后面。”

冯三想了想。“弩箭，三万支。够射二十轮。”

“二十轮之后呢？”

冯三沉默了一瞬。他的手指在铁臂弩的弩臂上了一下，那是他扣弩机的位置，铁皮被他摸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。“二十轮之后，田崇的兵应该己经冲到城墙根了。那时候，就不是弩手的事了。”

沈谋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“那时候是谁的事”。每个人都知道答案。城墙根下，是刀的事，是矛的事，是人的事。

“赵虎。”

赵虎从角落里站起来。他的右肩塌着，锁骨碎过之后没有长好，肩胛骨往内陷进去，把整条右臂往下拽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，然后稳住了。他脸上的那道刀疤——从额头劈到下巴，桑干河上赫连赤的马刀留下的——在窗缝的光线中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
“你的右肩，还能拉弓吗？”

“不能。”赵虎说，“但左手能握刀。”

他把左手的刀抽出来。刀身磨过，豁口还在，但刀刃亮了。刀身上那十几个缺口，最大的那个有小拇指深，像一把锯子的齿。

“城南的空营房里，住着从流民中招募的新兵。有三百人，练了不到三个月。你带他们。不是让他们上城墙，是在城墙根下做预备队。哪里顶不住了，你带人填上去。”

赵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末将领命。”

沈谋把城防图卷起来，推到桌子中间。图上的蓟城，西面城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方形，像一只蹲在地上的龟。龟背上是十二条街巷、西座城门、十二座敌楼。龟背上的人，八千五百个兵，三千个民夫，三万支弩箭，六十天的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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