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9楼] 第19章 蓟城·围

三月二十西，清晨。

太阳还没爬过城墙，天边是一层薄薄的灰蓝色，像一块被反复浆洗过的旧布。蓟城南城墙上，士兵们蹲在垛口后面，抱着刀，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一缕一缕地散开。有人把昨天剩下的干粮掰成小块，塞进嘴里慢慢地嚼。有人低着头，用拇指试着刀刃。没有人说话。

钱大有站在南城正门的敌楼上，肚子顶着雉堞。他的陌刀竖在脚边，刀刃上昨天磨出的亮光还在，映着天边那一线灰蓝。他的眼睛看着南边。南边的营寨里，炊烟正在升起。不是平时那种零零散散的炊烟，是整片营寨同时升起来的，密密麻麻，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同时呼吸。
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
炊烟散开之后，田崇的兵出来了。

先是盾牌手。两人一排，举着门板——不是军中的制式盾牌，是从沿途村庄拆下来的门板，有的门板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，红纸褪成了灰白色，字迹模糊，但还能认出一个“福”字。门板后面是云梯，八人抬一架，梯子上的麻绳是新搓的，毛刺刺的。再后面是冲车，蒙着生牛皮，牛皮的毛没有刮干净，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霜。

三千人。从城墙上看下去，像一片灰色的潮水，从营寨的缺口里涌出来，漫过收割过后的麦地，漫过去年冬天被雪压过的枯草，往城墙根下漫过来。

钱大有把陌刀提起来，扛在肩上。刀柄上的麻绳被他的手掌磨得发亮，麻绳的纹路印进了他的掌纹里，洗不掉了。

“弩手——放！”

冯三的弩机响了。不是一声一声地响，是一片一片地响。弩弦弹动的声音连在一起，像一面巨大的琵琶被一只手从这头拨到那头。弩箭从垛口后面飞出去，在晨光中像一片黑雨。箭钉进门板里，发出噗噗的闷响，像雨点打在帐篷上。门板后面的盾牌手震了一下，有的人松了手，门板倒了，露出后面的人。第二波弩箭到了，钉进他们的胸口、肩膀、喉咙。有人一声不吭地倒下去，有人捂着中箭的地方蹲下来，蹲了一会儿，然后侧着倒下去，蜷成一团，像睡着了。

但门板没有停。前面的人倒下去，后面的人顶上来，捡起门板，继续往前走。田崇的兵，冀州的老卒居多，见过阵仗，知道弩箭的厉害，也知道弩箭总有射完的时候。他们扛着门板，踩着前面人的尸体，一步一步地往城墙根下推。

云梯靠上了城墙。

梯子顶端的铁钩咬住垛口的砖石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，像指甲划过铁板。梯子开始颤动——有人在往上爬。钱大有从垛口后面站起来，陌刀举过头顶。

“滚木！”

滚木从垛口上推下去。不是军中规制的滚木——军中规制的滚木早就用完了，这是昨天夜里从城中拆下来的房梁。梁木上还带着榫眼，榫眼里塞着干了的木楔。滚木沿着云梯滚下去，砸中第一个人的头，头骨碎裂的声音被喊杀声盖住了，但钱大有听见了。那个人松了手，往后仰，张开双臂，像一只被射中的鸟。他撞倒了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西个。一串人从云梯上掉下去，摔在城墙根下，有的还在动，有的不动了。

但梯子还在。更多的梯子靠上了城墙，一架，两架，五架，十架。城墙根下，田崇的兵像蚂蚁一样涌上来，踩着同伴的尸体，踩着被滚木砸碎的人，踩着还在呻吟的人。他们的脸被晨光照亮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勇敢，是麻木。打了十几年仗的人，脸上都是这种麻木。怕还在，但怕被压在麻木底下，像河底的石头，水面上看不见，但石头一首在那里。

钱大有的陌刀砍卷了刃。他换了一把，又卷了。城墙上堆着的滚木礌石打到午后见了底，士兵开始拆城楼上的梁柱往下砸。梁柱拆完了，拆门板。门板拆完了，拆什么？没有人问。城墙上的石板被血浸透了，踩上去黏糊糊的，鞋底被粘住，抬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细的撕裂声，像撕一块布。

午后，南城东段。

冲车撞上了城墙。不是撞城门——城门后面堆着沙袋，撞不开。冲车撞的是城墙。东南角，那道裂缝被沙袋堵住的地方。冲车的撞锤是一整根剥了皮的树干，前端包着铁皮，铁皮上全是凹痕。撞锤一下一下地撞在沙袋上，沙袋破了，沙子从破口里流出来，淌了一地。撞锤继续撞，撞在沙袋后面的城砖上。城砖松了，砖缝里的石灰簌簌地往下掉。

[楼主补充] 史海005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燕云万里》最新章节 第19章 蓟城·围。楷枢君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