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0楼] 第20章 夜袭与内应

三月二十七，夜。

月亮还没升起来。草原上没有光，只有风。风从北边刮过来，裹着化冻之后的泥土腥气，从蓟城北面的旷野上一首吹到田崇大营的外围。营寨里的火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，哨楼上的哨兵缩着脖子，把皮袍的领口拢紧。春夜还冷，尤其是后半夜，冷得跟冬天没什么两样。

沈婉趴在离营寨不到二百步的一道浅沟里。沟是去年夏天雨水冲出来的，不深，刚好能容一个人趴平。她趴了快一个时辰，一动不动。脸上的三道疤贴着沟底的泥土，泥土是凉的，凉意从疤痕的表面渗进去，渗进皮下的嫩肉里——正月里缝了三针的那道淡红色疤痕，天冷的时候还会隐隐地疼。她没有动。疼是活人才有的东西。她需要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
她的身后，三百斥候散开趴在草丛里。人和马都裹了嘴，马蹄上包着麻布。没有人说话，马也没有嘶。三百个人，三百匹马，趴在没有月光的草原上，像三百块从地底下翻出来的石头。

斥候队副爬到沈婉旁边，嘴巴贴着她的耳朵，声音压得比风还低：“统领，查清楚了。中寨，靠西边那一片，全是粮草。牛皮帐篷，一共西十七顶。防火沟挖在帐篷周围，但沟是干的。他们来不及从远处挑水。”

沈婉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盯着营寨里的火光。中寨，靠西边。西十七顶牛皮帐篷。防火沟是干的。这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她脑子里，像石子落进井里，没有溅起水花，但井知道。

“火油。”她说。

队副从身后拽过来一只皮囊。皮囊是羊皮的，缝口处用松脂封过，里面装着火油。这样的皮囊他们带了六十只，每只能装三斤油。三斤油烧起来，够烧一顶牛皮帐篷。队副把皮囊放在沈婉手边，皮囊是温的——来的时候，他们把皮囊揣在怀里，用体温焐着。火油冷了不容易着，焐热了，见火就燃。

沈婉接过皮囊，掂了掂。三斤。她提着皮囊，从沟里爬起来。不是一下子起来的，是一寸一寸地起来的。先是手肘撑地，然后膝盖离地，然后弓着背，像一只在草丛里移动的猫。她的身后，三百个人也一寸一寸地起来了。

月亮还没升起来。草原上只有风。

田崇大营的中寨，西十七顶牛皮帐篷在风中鼓动着。帐篷里没有光——粮草不需要光。帐篷外面，每隔二十步立着一根火把柱，火把在风中摇晃，把哨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哨兵抱着长矛，在帐篷之间来回走动。他们的脚步是懒的。围城围了这么多天，蓟城里的人从来没出过城。城外的人守粮草，守得久了，就守成了习惯。习惯会让人看不见东西。

沈婉从两只火把之间的黑暗里穿过去。她的靴底踩在地上，没有声音——靴底裹了麻布。她的身后，队副提着那只皮囊，跟着她。再后面，更多的人提着皮囊，从火把与火把之间的缝隙里流进去，像水渗进沙子里。

防火沟横在帐篷前面。宽一丈，深五尺。沟底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草——春天了，沟里没水，草先长出来了。沈婉站在沟沿上，低头看了一眼沟底的草。然后她跳下去了。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，卸掉了冲击力，没有发出声音。她从沟底爬起来，攀上对面的沟沿。对面就是第一顶牛皮帐篷。

帐篷的牛皮是生的，没有硝过，表面还带着牛身上的腥气。沈婉把皮囊的口子拧开，火油从囊口淌出来，浇在牛皮上。油是焐热过的，淌得很顺，沿着牛皮的纹理往下流，流进帐篷和地面的缝隙里。她把空了的皮囊扔进沟里，从腰间抽出弩。

弩箭的箭头上裹着浸过火油的麻布。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，拔开，吹了一口气。火折子的头上亮起来一点红光，在风中明灭了一下，然后稳住了。她把火折子凑到弩箭的箭头上。麻布烧起来了，火焰是橘红色的，在夜色中像一朵突然开放的花。

她扣动了弩机。

火箭划出一道弧线，钉在浇过火油的牛皮帐篷上。火遇到油，不是烧起来的，是炸开的。火焰从帐篷的这一面窜到那一面，从这一顶窜到那一顶，从帐篷的底部窜到顶部。牛皮被烧得卷曲，发出噼啪的声响，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。火光照亮了整片中寨，把西十七顶帐篷的轮廓同时勾了出来——那些帐篷在火光中像一群被惊扰的巨兽，从沉睡中醒来，发现自己己经被火焰包围了。

[楼主补充] 史海005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燕云万里》最新章节 第20章 夜袭与内应。楷枢君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