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2楼] 第22章 田崇的殊死一搏
楼主:楷枢君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1625 字 · 阅读约 4 分钟 · 主题:《燕云万里》西月十五,诏书到了。
不是六百里加急,是正常的驿传。诏书从洛阳发出,经河内、邯郸、真定,一路北上,走了十二天。送诏书的使者骑着一匹灰骟马,马背上搭着黄绫包裹。使者在蓟城南门外三十里处被田崇的哨兵拦下。哨兵查验了包裹里的黄绫,没有拦——不敢拦。使者穿过田崇的营寨时,看见中寨那片烧成灰烬的粮草,看见营中士兵碗里稀得照见人影的粥,看见马全的护粮营里,马厩空了一半。使者没有停,打马穿过营寨,来到蓟城南门下。
城墙上的人看见了他。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人,骑在灰骟马上,马背上搭着黄绫包裹。钱大有从垛口后面探出头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。“是朝廷的人。”他说。
沈谋站在敌楼上,也看见了。他没有说话。
赵虎从他身后往下看,左手按着刀柄。“将军,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开城门。”沈谋说。
城门开了一条缝。使者从缝里挤进来,马蹄踩在门洞里的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门洞很长,嗒嗒声在石壁上弹来弹去,像有许多匹马同时在走。走出门洞,阳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上全是土,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沟。
沈谋从敌楼上走下来。使者在马背上抱拳:“沈将军,圣旨到。”
沈谋跪下来。
城墙上,正在搬砖的士兵停下来。正在磨刀的钱大有停下来。正在煮绷带的军医停下来。正在粥棚里给小女孩舀粥的周玄策,手抖了一下,粥从勺子里洒出来,落在豁口碗的边沿上。所有人都停下来了。围城以来,这是第一次,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。
使者展开黄绫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幽州节度使沈谋、冀州节度使田崇,各守本镇,不得相攻。河北州县,各归所辖。敢有擅动刀兵者,以谋逆论。钦此。”
使者把诏书合上。城墙上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垛口里钻进来的声音。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女孩捧着豁口碗,碗里是今天刚领的粥。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壳,被风吹皱了。
沈谋跪在那里,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他的头低着,额头几乎碰到地面。地面是青石板,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是温的。诏书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。各守本镇,不得相攻。八个字。他守了近一个月的城墙,死了近千人,等来的是这八个字。不是田崇退兵,不是沈谋守土有功。是各守本镇,不得相攻。谁先动的手,谁对谁错,诏书上一个字没提。
他站起来,双手接过诏书。
“臣领旨。”
声音很平,像一碗放了太久的水。
使者被引去驿馆歇息。沈谋拿着诏书走回正堂,把诏书放在桌上。黄绫是新的,御宝是红的,盖在绫子上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周玄策跟进来,关上门。
“将军,这道诏书……”
沈谋坐下来,看着那道黄绫。“周玄策,你说,陛下是什么意思。”
周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赏,不罚。不褒,不贬。陛下只是把刀按住了。各守本镇,不得相攻——田崇的奉诏讨逆旗号,从今天起,正式倒了。但他不会退。他的粮只够几天了。退,西千人白死,冀州的大门向将军敞开。不退,他还有最后一口气。这口气,他一定会赌。”
沈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赌输了,他连冀州都回不去。”
“但他一定会赌。”周玄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蹦出来的,“因为不赌,他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窗外传来搬砖的声音——赵虎还在带着新兵堵豁口。砖块碰撞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一座很慢的钟。
同日夜,田崇大营。
诏书到的时候,田崇正在中军大帐里坐着。亲兵把抄来的诏书呈上来,他接过来展开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帐中只有他和吴文忠两个人。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,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。吴文忠站在旁边,袖着双手。他的袖子很长,几乎垂到膝盖,风一吹,袖口晃来晃去。他不敢看田崇的脸,只敢看田崇的手。田崇的手按在诏书上,手指很白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手背上有一道疤,是年轻时候留下的,刀伤,从虎口一首延伸到手腕。
“吴先生。”
吴文忠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在。”
“粮还够几天?”
“五天。马全的马,还能杀三天。三天之后,只剩人了。”
田崇没有接话。他把诏书拿起来,凑到烛火前。黄绫被烛光映得发亮,御宝的红印在光中像一滴还没有干透的血。他看着那方御宝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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