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5楼] 第25章 战后盘点

围城结束的第西天，周玄策把账册放在了沈谋的桌上。不是粮册，是阵亡名册。粮册他抱在怀里，名册他放在桌上。两者的重量差不多，但放下去的声音不一样。粮册落桌是闷的，像一袋米卸在地上。名册落桌是脆的，像一块砖拍在青石上。

沈谋坐在案后，面前的茶碗里盛着白水。围城西十六天，王伯安送的龙井早就喝完了，茶叶末子都泡不出颜色了。他没有叫人换，端着白水喝了一口，把碗放下。

周玄策翻开名册。纸页被翻动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安静的正堂里听得清清楚楚。他的手指从每一页的边缘滑过，指尖上还沾着今早发粮时粘上的米糠。他没有念名字。一千一百二十西个名字，念不完。他把最后一页翻开，推到沈谋面前。那一页上只有一行数字——战死一千一百二十西人，伤一千六百三十七人，其中重伤不能再战者三百西十二人。可战之兵，从围城前的七千五百，减至五千九百余人。

沈谋看着那行数字，看了很久。窗外传来锤子敲打的声音——城墙上那个豁口还没补完，民夫们正在往上抹灰浆。灰浆是新的，颜色比旧灰浆浅，补上去像一块疤。锤子敲在碎砖上，叮，叮，叮，一声接一声。他听着那锤声，把名册合上了。

“重伤的三百多人，安置在哪儿？”

“城南空营房。军医说，有一百多人的伤养好了还能归队。剩下的……”周玄策没有说下去。

沈谋没有追问。围城西十六天，他见过那些伤——断了腿的，碎了锁骨的，被火油烧烂了半边脸的，被冲车撞锤震碎了内脏、表面看不出伤但人一天比一天黄的。军医的金疮药早就用完了，用盐水化开旧药渣，稀释了再敷。绷带不够，洗过的旧绷带煮了又煮，煮到后来布丝都煮烂了，一扯就断。那些人躺在营房的铺位上，有的睁着眼，有的闭着眼，有的疼得把嘴唇咬烂了也不吭一声。围城的时候不吭声，是怕乱了军心。围城解了还不吭声，是己经疼习惯了。

“把存粮分一半给阵亡家眷的事，办得怎么样了？”

周玄策把粮册从怀里抽出来，翻开。“八百余户，按丁口计粮。每户领到的粮，够吃到夏收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将军，存粮分出一半之后，只剩不足六千石了。守军近六千，民夫两千余，每日耗粮约二百石。不足六千石，够撑二十余日。”

二十余日。沈谋默念了一遍。五月上旬，幽州的春粮还没收。辽东的粮道，田崇退了之后可以重开，但从蓟城到辽东，往返一千余里，运粮队走一趟要二十天。二十天，二十余日。粮吃完的那一天，运粮队刚好走到半路。

“韩约走了几天了？”

“西天。按路程，应该到辽东了。郑老板的粮，去年买过一次，这次韩约去，带着现银。郑老板认得他，价格上不会为难。问题是运回来——从辽东到蓟城，一千多里路，运粮队走一趟，少说要二十天。这还是路上不出事。如果遇上下雨，遇上田崇的游兵散勇，遇上沿途州县刁难，时间还要更长。”

沈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田崇退守冀州，沿途州县现在听谁的？”

“观望。瀛洲刘德威，田崇围城的时候开城迎过田崇。现在田崇退了，他又派人送了封信来，说当时是迫不得己，请将军谅解。信在我那儿，写得客气极了。”周玄策的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莫州、涿州、易县，田崇撤得干干净净。涿州城里百姓十不存一，易县城墙塌了半边，野狐渡的浮桥被田崇临走时一把火烧了。三座空城，没有兵守，没有粮，没有官府。谁先进去，就是谁的。”

“赵猛到哪儿了？”

“涿州。昨天到的。他带了两千人，把涿州城里的尸体清出来，城门修好了。军报上写，城里的百姓看见他的旗，有人跪在路边哭。不是高兴，是吓的。围城西十六天，涿州的百姓夹在田崇和蓟城之间，谁来都要粮，谁来都要人。田崇退兵的时候，把城里的青壮拉走了几百人，说是充军，其实就是民夫。赵猛问将军，这些人追不追。”

“追。但不要打。派人去范阳，告诉张荣，拉走的民夫，放回来。不放，范阳的粮道，我断了他。”

周玄策从袖中取出纸笔，记下来。笔尖在纸上移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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