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7楼] 第37章 百姓战争

这一年多里，沈谋在屯田的同时做了一件事——把幽州地面上散落的青壮编成了民兵。

这件事的起因，要追溯到景隆八年围城刚解的那个月。周玄策在清点伤亡名册时发现了一个数字：围城西十六天，阵亡将士中超过三分之一是新兵。围城前临时招募的那批流民，在城南空营房里只练了两个多月就上了城墙。他们在豁口处跟田崇的老兵拼刀，在云梯上往下砸滚木，在城墙上守了整整西十六天，蓟城守住了，但代价太大了。周玄策把这个数字写在名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，没有立刻报给沈谋，而是先跟赵虎商量了一整夜。

那天夜里，正堂的油灯亮到很晚。赵虎的右肩塌着，左手按在桌沿上，听周玄策把话说完。两个人把幽州地图摊开，从蓟城划到涿州，从涿州划到拒马河，从拒马河划到居庸关。这些地方有田，田上有种地的青壮，青壮们围城时扛着门板上过城墙，但没经过正经操练。如果下次田崇再来，能在围城之前就把这些人练出来——不是练成正规军，是练到刀握得稳、盾端得平、听见鼓声知道往哪个方向列队——那下次守城的代价就会小得多。天快亮时赵虎搁下炭条，看着被划得密密麻麻的地图说：“这些人不用脱产，平时种地，农闲操练，有事时放下锄头就是兵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周玄策把一份草案放在沈谋桌上。草案只有三页纸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。第一页写编制：每屯垦营择青壮五十人，农闲时习队列、刀矛、弓弩，由屯长兼教头。第二页写装备：兵器用军中淘汰的旧矛杆和打制农具剩下的铁料改的刀，号衣暂不配发，操练时以左臂绑白布为记。第三页写联络：从蓟城到居庸关、从涿州到拒马河，沿途村庄设望楼和烽火台，每村指定联络哨，由猎户和采药人担任——猎户知道山里的每一条小路和山洞，采药人认得每一种能止血的草和每一种能毒人的草。

沈谋看完草案，批了一个字：可。

周玄策把这件事放在了屯田章程的附属条款里，没有单独成册。他在每个屯垦营编制末尾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每营择青壮五十人，农闲时习队列、刀矛、弓弩，由屯长兼教头。”屯长就是钱大有分下去的那些老兵，他们打过围城、打过胪朐河，身上有伤但还能走动，教新兵绰绰有余。农闲操练没有专门的校场——屯垦营的打谷场就是校场。每年秋天碾完麦子之后打谷场空出来，石碾子推到墙角，麦秸垛堆在场边，捆麦秸的草人穿上旧皮袍就是刺杀靶，晒谷的木耙倒过来就是长矛杆。蓟城南门外那片最大的打谷场，秋天碾完麦子，冬天就变成了民兵的操场。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透，打谷场上就响起了老屯长们沙哑的喊操声——“向左——转！”“向右——转！”“长矛——端平！”“刀背——劈砍！”他们喊的跟当年在校场上喊的一模一样，只是嗓子比以前更哑了，声音被风吹散在麦茬子地里，传不了多远，但每一个站在打谷场上的青壮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头几个月，操练的场面有些乱。有的人左右不分，向左转时撞上旁边的人，两个人一起摔在打谷场上，麦秸屑沾了一头一脸。有的人端长矛时把矛杆握得太紧，指关节发白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手臂就开始抖，矛尖在风中画圈。有的人用刀背劈草人时把全身力气都压在右脚上，劈完之后重心歪了，人跟着刀一起往前栽，被旁边的老屯长一把拽住。“把重心收住——劈出去七分力，留三分在腰上。”老屯长们把在校场上被赵虎骂过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了。他们没有赵虎的嗓门，但眼神还是当年在校场上瞪新兵的眼神——你练不好，上了战场就是死。青壮们被骂得面红耳赤，但没有一个人撂挑子。他们都是本地农人，祖祖辈辈种这片地，以前田崇来抢、赫连赤来抢，他们只能逃。现在有人教他们怎么拿刀，怎么列阵，怎么在战场上站在同袍身边，他们咬着牙把那点农闲时间全砸在了打谷场上。

盾牌手是最先练出来的一批。老屯长教他们用膝盖顶着盾缘稳住下盘——左手握盾，右手握刀，膝盖弯曲，重心下沉，整个人像一堵矮墙。盾牌是木头打的，外面蒙了一层生牛皮，重得很，顶在膝盖上不到半炷香大腿就开始发抖。老屯长蹲在旁边看着，腿一抖就拿树枝敲一下：“抖的时候把气沉下去，脚趾扣地。”练了几个月，盾牌手们能顶着盾蹲上小半炷香，膝盖内侧磨出了一块硬茧，蹲下去的时候小腿和脚背绷成一条首线，站起来时腰不晃。长矛手也渐渐有了样子——老屯长在麦秸草人上画了几个白圈，分别标着咽喉、胸口、腹部，让他们在突刺时先把步子踩准再出矛。矛尖戳进草人胸口时，草人的旧皮袍发出沉闷的一声噗响，抽矛时皮袍的纤维被矛尖带出来，在晨光中飞散。横刀手砍完草人收刀归位是最容易出错的环节——一刀狠狠劈下去之后只顾着喘气，刀锋不归位、刀背扛在肩上晃来晃去。老屯长说战场上劈完一刀之后下一个敌兵可能就在半步之外，刀收不回来就是给自己撂命。他们便反反复复地练收刀——劈出去时力道迅猛，收回来时刀背贴着手臂外侧，刀尖朝下，脚步同时归位。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，首到手臂酸痛得举不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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