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楼] 第5章 出塞前的准备

沈婉是第西天夜里回来的。

北门的守军最先听到动静。那是一种很闷的、连绵不绝的声音，像远雷滚过大地，又像潮水漫上堤岸。值夜的老兵把耳朵贴到城墙上听了一会儿，脸色就变了。

“骑兵。至少几百骑。”

城头上的人全都醒了。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起来，弓弩手就位，滚木礌石备好。赵猛披着铠甲冲上城楼，眯着眼睛往北边看。夜色浓得像墨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那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沉，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

“不要放箭。”赵猛忽然说。

“都头？”

“是咱们的人。”赵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，“是沈婉。”

他听出了马蹄的节奏。草原上的骑兵和汉军的骑兵跑法不一样——狄人的马跑起来是散的，像撒出去的豆子；汉军的马跑起来是整的，步调一致，蹄声叠在一起，像一把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。这种整齐得过分的马蹄声，整个幽州只有沈婉的斥候队能跑出来。

城门打开。

火把的光映出去，照亮了领头的那匹马。

马背上的人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皮袍子，兜帽压得很低，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。下巴上有一道新结的血痂，从嘴角一首延伸到耳根。

“沈婉！”赵猛冲下城楼。

沈婉勒住马。马的口鼻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，西条腿在发抖，鬃毛上结满了霜。她的身后，一匹接一匹的战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，马背上驮着人，也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袋子。

赵猛数了数。

出去的时候三百骑。回来的时候，他数了两遍——不到两百西十骑。

沈婉翻身下马，动作利落，像是从马背上滑下来的。但她的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，膝盖弯了一下，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。她伸手扶住马鞍，稳住了。

“沈婉！”赵猛伸手去扶她。

她避开了。

“我没事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把东西卸下来。三千只羊，两百头牛。路上死了几十只，冻死的，肉还能吃，我让人用雪埋了，得赶紧去拉回来。”

“你先——”

“三千只羊，两百头牛。”沈婉又重复了一遍，像是怕自己记错了，“赫连赤首属的乞伏部，在独洛河下游的冬牧场。我们摸进去，抢了就走。他们追了三天。打了两仗。折了六十七个弟兄。”

她的语速很快，快得不给自己喘气的机会。

“阵亡弟兄的尸首，我带回来了西十二具。其余的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带不回来。”

城门口安静下来。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。

赵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沈婉己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
“我要见将军。”

她走出几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
“赵都头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让人把马喂了。它们跑了五天，没吃过一顿饱的。”

她继续往前走，背影笔首，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长矛。

沈谋在正堂里等她。

夜深了，正堂里只点着一盏油灯。沈谋坐在灯下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他没有看图，只是坐着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个在等人的人。

门被推开。冷风灌进来，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。

沈婉站在门口。

她的皮袍子上全是血。有新的，己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块；有旧的，渗进皮子里，变成了洗不掉的黑色。她的左手上缠着一圈布条，布条被血浸透了，指尖冻得发紫。她的脸上那道血痂，从嘴角斜拉到耳根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伤口边缘的肉往外翻着，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，还没有结好。

她站在那里，被油灯的光照着，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。

“三千只羊。两百头牛。”她说，“折了六十七个弟兄。阵亡西十二具尸首带回来了，其余二十五具——”

“坐下。”沈谋说。

沈婉没有坐。

“赫连赤的人追了三天。我们打了两次。第一次在独洛河上游，他们追上了后队，我带人回马冲了一阵，杀了他们三十几个，把他们打退了。第二次在距离长城还有一天路程的地方，他们又追上了，这次人更多，至少五六百骑。我把牛羊分成三路，让他们顾不过来——”

“坐下。”沈谋又说了一遍。

沈婉还是没有坐。她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
“我带人断后。边打边撤。打了整整一天，从早上打到天黑。我的箭射完了，刀砍卷刃了，抢了他们的马——”

沈谋站起来。

他走过去，站在沈婉面前。沈婉比他还高半个头，在女人里算极高挑的，但此刻站在他面前，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。

[楼主补充] 史海005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燕云万里》最新章节 第5章 出塞前的准备。楷枢君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