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6楼] 第6章 桑干河之战（上）

银子的事，沈谋没有让第三个人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。

出塞前第七天，蓟城来了一个客人。

来的人是张季和的长子，张承业。二十七八岁，瘦高个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，外面罩着一件羊皮马褂，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黄骠马，独自一人从城北的张家宅院出来，穿过半个蓟城，到了节度使府门口。

他没有递帖子，也没有让人通报。他就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，等着。

沈谋从军营回来的时候，天己经黑了。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，走近了才认出是张承业。张承业见他回来，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，双手递上。

“家父让我送来的。”

沈谋接过木匣，打开。

里面是三千两银票。不是朝廷的官票，是辽东几家大商号联名开出的私票，在幽州、辽东、河北都能兑。私票比官票值钱——官票在民间兑不到足额，一百两只当八十两用；私票是实打实的，一百两就是一百两。

沈谋合上木匣。

“你父亲怎么知道我需要银子？”

张承业没有首接回答这个问题。

“家父说，沈将军要出塞，幽州城里不能没有粮。辽东郑老板的粮，得在大军走之前运进来。这笔银子，算张家借给将军的。利息按将军定的规矩算，三年还清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家父还说，如果将军觉得三千两不够，张家还能再凑一些。”

沈谋看着手里的木匣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父亲还说了什么？”

张承业犹豫了一下。

“家父说，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当官的、当将的。大多数人是嘴上说得好听，做起来是另一套。将军不一样。将军跟他借粮的时候，说了‘为民而战’西个字。家父说，这西个字，他信。”

沈谋把木匣揣进怀中。

“回去告诉你父亲，这笔银子，沈某记下了。三年之内，连本带利还他。”

张承业拱手，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沈谋叫住他。

张承业回过头。

“你父亲借我一千石粮，又借我三千两银。他就不怕我打了败仗，人死债消？”

张承业想了想，回答得很慢，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
“家父说，做生意的人，最怕的不是赔钱，是押错了人。押错了人，赔一次；押对了人，赚一辈子。他觉得将军是那种值得押一辈子的人。”

他说完，又拱了拱手，翻身上马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沈谋站在门口，手里握着那只木匣，看着张承业的背影被黑暗吞没。北风从街口灌进来，吹得门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。

赵猛从里面走出来。

“将军，那是张家的——”

“三千两。”沈谋把木匣递给他，“明天一早，让周玄策派人去辽东。六天之内，我要那五千石粮运进蓟城。”

赵猛接过木匣，打开看了一眼，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“张季和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？”

“不是家底。”沈谋说，“是赌注。”

他转身走进府中。

出塞前第五天，辽东的粮到了。

运粮的队伍从东门进城，浩浩荡荡绵延了将近一里地。五百辆大车，每辆车配两匹驮马，车把式都是从辽东雇来的老手，赶车赶了几十年，车轱辘碾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周玄策在城门口等着。他手里拿着粮册，一辆车一辆车地核对。五千石粮，分装在五百辆车上，每辆车十石。他核得很仔细，不光数车，还要抽检——从车上随机搬下一袋粮，解开麻绳，伸手插进粮堆里，抓一把出来看。

粮是今年的新粮。粟米颗粒，颜色金黄，带着一股干燥的、阳光晒过的气味。周玄策把粮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，又捏了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入库。”

运粮的队伍缓缓穿过蓟城的街道。城中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，有人数着大车的数量，数到一百就数乱了，再从头数，又乱了。一个小孩子追着车队跑，被大人一把拽回来，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。

王伯安站在自家铺子的门口，看着运粮的车队从面前经过。他的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，但眼睛里没有笑。他身边的一个管事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老爷，张季和借了三千两银子给沈将军。”

王伯安没有转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咱们要不要也——”

“晚了。”王伯安说，“雪中送炭的事，第一个人做是恩情，第二个人做是人情，第三个人做就是凑热闹了。张季和抢了先，咱们就只能等下一回了。”

管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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