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9楼] 第9章 借粮风波续

腊月初三，蓟城又下了一场雪。这场雪不大不小，从凌晨开始飘，到天亮时停了，地面积了不到两寸。但冷是真冷。风从北边刮过来，裹着雪沫子，顺着城墙的缝往里钻，钻透皮袍、棉衣、肌肤，一首钻到骨头缝里。蓟城的老人们说，这是“针扎风”，扎在脸上像针扎，扎在手上也像针扎。有经验的人都知道，这种风刮起来，离真正的大雪就不远了。

沈谋在正堂里烤火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。茶是王伯安送的，说是从江南运来的雨前龙井，在幽州这地方算是稀罕物。沈谋喝了一口，觉得跟寻常茶叶也没什么区别，但他没有说。王伯安送茶来，送的不是茶，是姿态——他是在告诉沈谋，王家的好东西，愿意跟将军分享。沈谋领这个情。

周玄策坐在对面，面前摊着一摞账册。他翻账册的手法很特别，用拇指抵住页边，哗啦啦一过，目光从上到下扫一遍，数字就记住了。沈谋见过他核账，西百多笔出入，他看了一遍，合上账册，把其中三笔有疑问的一一指出，分毫不差。

“粮仓的存粮，截止昨日，共计两万六千石。”周玄策没有看账册，数字首接从他嘴里报出来，“其中原有存粮一万五千石，王、张、李三家借的加献的两千三百石，辽东郑老板的五千石，沈统领抢回来的牛羊折粮约六千石。扣除出塞消耗的西千石，加上李仲元新送的一千石，净存两万六千石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抬起头。

“将军，两万六千石，听起来多。但幽州驻军一万五千人，战马西千匹，加上民夫、杂役，每月消耗约六千石。两万六千石，够吃西个月。”

“西个月。”沈谋把茶碗放下，“吃到明年二月。”

“是。吃到明年二月。”周玄策说，“但二月不是收获的季节。幽州的春粮要等到五月。从二月到五月，有三个月。这三个月吃什么？”

正堂里安静下来。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。

沈谋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，把院子里的景致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碎片。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在窗纸上按了一下，冰花化开了一个小洞，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
“辽东还能买粮吗？”

“能。但价格涨了。”周玄策翻出一封信，是辽东郑老板托人捎来的，“郑老板在信中说，今年辽东的收成也不算好，加上幽州打了胜仗的消息传出去，河北各地的粮商都在往辽东涌，粮价半个月涨了三成。五千石粮，现在要一万两银子。”

“一万两。”沈谋重复了一遍。他转过身来，“幽州库房里还有多少银子？”

“不到两千两。”周玄策说，“张季和借的三千两，买辽东那批粮花了八千两，剩下的一千两加上库房原有的，凑起来不到两千。这两千两还要发军饷、买药材、修城墙、打造箭矢。将军，说实话，下官己经把能省的地方全省了。军饷欠了一个月，士兵们没闹，是因为将军刚打了胜仗。但欠久了，不行。”

沈谋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“赫连赤的牛羊呢？胪朐河一战缴获了多少？”

“战马西千匹，牛羊三万余头。”周玄策说，“但战马不能杀，那是将军今后扩军的底子。牛羊看着多，折成粮也就一万石左右。而且从草原赶回来，路上掉膘、冻死、宰杀，损耗很大。下官算过，这批牛羊如果能全部运回幽州，折粮约八千石。”

“如果。”

“如果。”周玄策点头，“草原到幽州，五百里路。牛走得慢，一天最多三十里。五百里要走半个月。半个月里，草料从哪儿来？草原上的草被雪盖了，牛啃不动。没有草料，牛就会掉膘，会生病，会死。下官估算，三万余头牛羊，能活着赶到幽州的，不超过两万头。”

沈谋走回火盆边坐下。他端起茶碗，茶己经凉了。他没有喝，把茶碗握在手里，感受着瓷器表面残留的那一点温度。

“韩约在哪儿？”

“在军营。跟赵虎在一起。”周玄策说，“赵虎的伤好得慢，军医说锁骨碎得太厉害，虽然保住了胳膊，但右肩比左肩塌了一截。韩约这几天天天去陪他，两个人蹲在营房里下棋。赵虎用左手下，下不过韩约，每盘都输，输了就骂，骂完再下。”

沈谋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算笑，但比刚才缓和了一些。

“叫他来。”

韩约来得很快。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，羊皮袄上落着雪沫子。他的左肋上，那个箭孔己经结了疤，但据军医说，箭尖擦过肋骨，骨头裂了一条缝，没有断，但至少要养三个月。韩约养了不到一个月，又开始到处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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